《水深火熱》51 就在今天晚上

當天深夜,程策一回到家,就將自己鎖進了臥房裡。

隨著生日宴的酒勁越來越強,他已把四舅賣身所得的兩個橙子拋在腦後,即將熱烈地張開雙臂,迎接屬於他的鴻門宴。

他獨自在房間裡踱步,沒頭沒腦地,活像上足發條的機器人。

然而在七八個來回後,他就冷了,那股高興勁,就被一種灰撲撲的喪給壓過去了。

程策想起趙慈,想起了他口中那些打情罵俏的曾經。

它們透著難以言傳的愛與溫情,一聽就知道,不是對方的腦子能瞎編亂造出來的。

他固然講原則,一般不輕易相信趙慈的扯淡。

但他有辨別真偽與好歹的能力。

傳說,那身強體健的傢伙也曾患病臥床在家。

早晚食慾不振,像害喜似的,一聞康師母做的湯就想吐。

他原本燒得糊裡糊塗,可是再邪門的症狀,一旦吃了隔壁雲雲送來的十全大補粥,就垂死病中驚坐起,精神了。

尚老爺出門應酬未歸,把富有創新精神的閨女留在家,她擔心竹馬營養不良,遂手起刀落,說要讓他嘗嘗新開發的藥膳。

他問是怎麼開發出來的,她說跟著網絡視頻走步驟,自己還斟酌著加了幾味料,補血又補氣。

那雪中送炭的場景是非常動人的。

他揭開鍋蓋後,抄起調羹試了兩口,眼角突然就有鹽水流了下來。

它鹹鹹的,苦苦的,來勢洶洶,也不曉得究竟是生理性的,還是病理性的。

他渾身打擺子,問她晚飯打算吃什麼,她怔怔地舉著調羹,指指鍋,說就跟他一起吃這個粥。

於是,他一個渾身冒蒸汽的病人,被她嚇得跑下樓在廚房裡又切又炒,肩上搭著茶巾,腰上圍著兜兜,顛出了兩碗熱乎乎的蔥花蛋炒飯。

趙慈敲著桌板得意洋洋地說,假如沒有這飯解毒,他當晚就得被桐叔送去急診室。

如今程策回想趙慈說那話的語氣,真是氣得牙癢。

其實有什麼值得興奮的。

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自己好容易才能挨上一頓的賞賜,擱在人家那裡,只不過是感冒頭疼時的常規待遇。

程策越想越光火。

雲雲長,雲雲短的。

他尤其討厭趙慈叫她雲雲。

每聽一回,他都覺得胸口發悶,想撓牆,也想揍人。

程策鐵青著臉,向後狠狠耙了兩下頭髮,他站在床尾發完呆,隨即走到書桌前,將最底下帶鎖的抽屜轉開了。

那裡頭碼得很工整,並沒有金燦燦的所羅門寶藏,僅僅堆著幾套本子和一些難以論價的舊玩意。

程策垂著頭坐在床沿,把那本嶄新還未拆封的社團限量版影集,置在大腿上。

天可憐見,自從收到它,他就沒捨得翻。

每次有了衝動,他都覺得開封儀式不夠隆重,害怕心思不乾不淨的,會玷污了尚雲。

可是今晚他哪顧得了那麼多。

他聽過她的聲音和承諾,再念起趙慈與她之間的距離僅存一牆之隔,他就心裡硌得難受,嫉妒到發瘋。

他青白的瘦臉上融了一層病色,忽然得寸進尺,想把那個厚此薄彼的雲雲召喚出來。

想讓她單獨陪一陪自己,聊聊天,順便再做一些私事。

偷偷摸摸,拉拉扯扯,壞心眼的。

不夠體面的私事。

午夜,封面上那位什麼也不知道的姑娘挽著髮髻,容色淨白,只淺淺地掃了一層胭脂。

她不過是對他笑一笑,就把他拽進了月朧香凝的幻影裡。

他用指腹拂過她的眉眼,藉著床頭燈昏暗的光線仔細瞧。

這時候,她屋裡的燈應該熄了。

應該已經睡熟了。

他羨慕趙慈的運氣,那人不僅頭鐵,命還好,不費吹灰之力就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如果老天開恩,他也想做她的竹馬,想清早只要一推開窗,就能對她打招呼。

春去秋來,冬去夏至,他陪她溫書,陪她練琴。

當他們並肩捱過了盛暑,到了除夕夜,他將一支煙花塞到她手裡,替她把圍巾繫緊,然後低頭親吻她的長髮。

守歲後,他挽著她,在僻靜的走廊轉角與她交頭接耳。

無論她說什麼,他都願意聽下去,一直聽到她哈欠連篇,迷迷糊糊地歪倒在他臂彎裡,問阿策現在到底幾點了。

她會乖乖地叫他阿策,不是阿慈。

她也不可能看上別的男人,因為他不但會加倍努力,更深諳治標治本的真理。

他很會折騰,可以折騰到讓她在萬花叢中只能看見他一個人。

他看似與世無爭,可他竟非常貪心,始終繞著某個揮之不去的想法,而這想法就像一頭永不知足的怪獸一樣,已經膨脹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

他想,她該只和他在一起,就只歸他管。

任誰來了,都不能把她搶走。

不能。

程策將影集往枕頭那裡推,他翻了個身,面朝下伏臥,深深呼吸著被單散發出來的味道。

那是不帶一絲曖昧的檸檬清香味。

不甜,不柔,也不暖。

那不是她的味道。

他摀住腦袋,傻乎乎地把短髮弄亂了,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刮著頭皮。

這麼粗魯的動作,他應該會痛的。

但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不乖,是心存惡念的壞人,所以再疼再難受也是他應得的,程策的喘息逐漸加重,他移了移腿,左手指尖碰到正在發燙的西褲褲縫。

就是那裡,在圖書館後面的花園裡,她的過膝長襪曾貼著他。

程策實在是很愧疚的。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時候他在想什麼,想要對她做些什麼。

它們很髒,很過分,難堪地見不得光。

當她微笑著眨眼,對他打著手勢比劃去年冬假裡的某場演出,當她的長髮飄過來,蹭到他的嘴唇,一本假正經的他就中了邪,看不清,也聽不見。

在那曖昧不明的迷離時刻,他願意俯首帖耳,成為被她指使的僕人。

在靜默幽沉的陰影裡,他更渴望把她囚在身邊,想徹底變成她的男人。

他想見她。

就在這間臥室裡,就在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