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火熱》24 都一樣美,都是他的娃

程策想念他的女學生,想念她的笑容和她的嬌。

她只要笑一笑,無論練習題有沒有做出來,他回家都能多吃一碗飯,多溫一會兒書。

他想見她。

非常。

在這漸行漸遠的美夢裡,尚雲就坐在街角的咖啡店外等他吃午餐。

沒有趙慈,沒有梁喜,他眼前全然不見那起子外人,唯有一位婷婷的內人而已。

程太太早已不是十七八的姑娘,而是二十七八的少婦。

她左手無名指上,套著程氏的傳家寶,身旁倚著兩位乖巧的小女孩。

她們穿白裙和小布鞋,一個叫程愛雲,一個叫程想雲。

兩人個頭一般高,都一樣美,都是他的娃。

「爸爸。」

程策放慢了腳步,禁不住眼眶一熱。

她們叫他爸爸。

原來,這家主之位是如此來之不易。

除了算計柴米油鹽,更要兼顧風花雪月,確實是太難了。

即將奔三的二代程先生,被事業操得像條狗,可他在見到主子時,瞬間便燃起了昂揚的鬥志,自覺還能再接再厲多幹五十年。

說實話,他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地瘋狂搞錢,為了啥呢。

就只為了這三個女的。

「爸爸。」

「哎。」

「…… 爸爸!」

「哎。」

走廊裡,杵著高壯幽冥的笛王兼副社長,阿魁。

他以結實如猿的左臂撐著自動販賣機,柔情似水地與程策脈脈相對。

「……」

「我說兄弟你哎哎哎個雞八。老梁扒著門框喊你三遍了,趕緊跟我進去!」

他進去了。

可是出乎程策的意料,愛雲和想雲她娘竟遲到了。

六點過了五分,尚雲仍未出現。

程策瞪著坐在梁喜右邊的阿魁,不知道是該開拉,還是開溜。

畢竟如果她不來,他還費事嘚瑟個什麼勁兒。

「程策,你面子大。」

「……」

「說口渴,可樂請你喝了。你要冥想,咱也同意了。我今天真沒別的要求,只想聽聽你水平究竟有多高。」

是個痛快人。

他要識相,可再不能往下出溜了。

於是程策不再搭理對方,開始低頭做準備工作。

他是懂道理的人,他並不責怪阿魁。

程策理解,這位威武的副社長講話夾槍帶棒,罵爹又罵娘。

其實也屬事出有因。

阿魁濃眉大眼,身世淒涼,他曾揣著一顆嚮往嗩吶的童心,在家母的棍棒和拖鞋下,苦練吹笛整十載。

然而他爹卻骨骼清奇,數度舉著高爾夫球桿追著打,要求他老老實實把書讀完,再回來繼承自家的餐飲連鎖。

阿魁怒了。

他是要當笛王的男人。

他不要當餃子王。

此次校慶晚會,就是阿魁最後的倔強。

他打算憑藉《鷓鴣飛》一舉奪了梁喜的社長之位,並讓坐在VIP贊助商席位的老爹回心轉意。

他發著夢,哪裡能想到那早已內定的名額,竟然可以臨時勻給這一擲千金的孫子。

阿魁眼紅地盯著程策。

他遵紀守法許多年,但他亦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

只待今夜聽完了曲,明天他就把趙慈約到體育器材室見上一面,暢談古今。

他要購買一個加強版的套餐。

從變聲電話到匿名信,從麻袋到棍子。

他統統都要程策嘗一嘗。

單論技術,程策或許不能和梁社長比高。

但他顯然是祖師爺賞飯吃的天賦型選手,一招鮮吃遍天,專搞精準打擊。

程策心理素質上佳。

台下的火燒得越旺,他拉得越帶勁。

第一聲入耳時,阿魁抖著的腿停了,歪著的頭亦忽然扳正了。

他在震怒中咬緊牙關,仍死死抓著那份笛王夢不肯撒手。

可是他越往下聽,越明白這條道路曲折難行。

天外有天,峰外有峰。

即便有心踏破萬里雲和千重山,他也只能在那遙遠的天際盡頭,看到自己握著金剪刀,給餃子館剪彩的身影。

而和淚流滿面的阿魁相比,門外的兩個人顯然平靜了許多。

遲來的尚雲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與程策保持一段安全距離。

她扶著牆,在他的運弓之間聽到了秋江墜雨,花凋零,簾垂地。

屋裡暗潮洶湧,只是一進又一收,就讓她誤入了煙蒼雲闊的薄暮洲頭。

她不夠了解他。

她又好像已經認識他很久很久了。

曲終,程策微微抬起眉,無意之間,居然和立在陰影裡的尚雲對上了眼。

那時候他在明處,她在暗處。

他一個人,而她正站在趙慈身邊。

程策靜靜的目光彷彿是正在發芽的春枝。

它小心翼翼,隔著老遠,就一寸一寸地向她所處的方向探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