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火熱》20 陰陵一夜楚歌聲,獨有美人駿馬伴平生

和雞飛狗跳的趙家相比,空曠簡潔的程宅,總是顯得較為冷清。

尤其在程太太去南部探望娘家人後,此地變得越發空落落,連說話也好像有回音。

程策每次和飯友們道別時,都扒著門框,像個老父親一樣依依不捨的,看得人心焦。

他不畏寒,即使下凍雨也穿得單薄。

那副冷面書生的瀟灑樣兒,讓裹得像隻抱窩雞似的趙慈眼熱。

「…… 大程,不怕凍壞嗎?」

「從小就這麼穿,習慣了。」

程策披一件寬大的深灰羊毛開衫,先將分裝好的飯盒遞給趙慈,再叮囑尚雲早些休息,別為了做題熬夜。

如今他也是有符有身份的男人了,免不了要為自己人著想一番。

程策說,反正再怎麼熬,她也做不出來。

何必憋著一口惡氣,去爭那一時的長短。

這場景的毒性很強,久而久之,尚雲在羞憤之餘也不由得感動了。

他是一位多麼無趣又正派的獨行俠啊。

她從來沒見過這個類型的。

於是,為了給孤獨的恩師解悶,尚雲有時候會把琵琶帶來,美美地吃完了白食,她再搬個椅子奏曲報恩。

程策受寵若驚。

他壓根沒想到餵飯還能餵出彩蛋。

為表尊重,程策和趙慈都不願跟尚雲平起平坐。

大屋裡有沙發有板凳,他倆非要坐在地上,非要抬著下巴仰視她。

程策面僵嘴牢,心裡卻十分歡喜。

因為只要有她陪著,他就不寂寞了。

這低眉掃拂的弦聲,時而水雲涓涓,時而百馬群策。

陰陵一夜楚歌聲,獨有美人駿馬伴平生。

程策暗想,趙慈不夠聰明,心思不夠玲瓏,理應是聽不懂這些東西的。

然而昨夜程策偶然間側過頭,竟發現對方臉上,露出了幾許迷濛又期待的幻光。

他那樣專注,就好像此時此刻,這裡只有他和她兩個人一樣。

程策認得這表情。

它是萬裡挑一的特供品,只與尚雲有關。

它在趙慈這裡就是一顆雷,隨踩隨爆。

儘管她已不再屬於他,他仍在頑強地堅持著。

程策斂下眼睫,他看到了趙慈置在膝頭的手。

修長十指緊緊絞在一起,它們的主人用盡全力攥著,指節泛青,像是在祈禱奇蹟發生。

程策想了一會兒,默不作聲地把視線移開了。

他是好人,光明磊落的,本不該生出那邪惡的心思來。

但程策祈禱,無論方才趙慈對她許了什麼願,它都會墜入虛無。

它永遠都不能被實現。

很快,在程策執著又熱切的期盼中,校慶晚會的節目海選正式啟動了。

他日夜勤練,密謀的二胡獨奏項目亦有了大起色。

可是光有起色還不夠,程策面前仍然橫著一道重要關卡,民樂社團的社長梁喜。

傳聞說,老梁不放行,誰也別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糟蹋民樂。

這話不是假的。

皮膚黑似狗蛋的梁社長五歲開始修煉,他技藝高超,被全校師生奉為新· 二胡的傳人。

這個新,體現在他的扮相和演奏風格上。

雖說一白遮百醜,但梁喜是顆正宗的黑珍珠,在生長過程中,萃取了他爹和娘的日月精華。

一米八二的梁喜頭型極圓,剃板寸,演出時常穿黑T黑褲和黑匡威。

他出身傳統音樂世家,卻偏偏熱愛重金屬。

即便在台上拉二胡時,梁社長也一樣激情奔放,彷彿是鐵娘子樂隊附了體。

程策從尚雲那裡旁敲側擊地了解到,若想通過走後門的方式入社,梁喜一定會先扒人一層皮,絕不手軟。

皆因此君眼高於頂,無法被言語和癡情感化,基本只能用錢砸。

同坐在花圃旁的長椅上,尚雲捧著盛滿土豆燒雞的飯盒,對程策諄諄教導。

他邊點頭,邊給她遞帕子。

「我懂了,聽起來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對。如果技術實在不行,梁社長就只收錢,不收人。」


註1:「陰陵一夜楚歌聲,獨有美人駿馬伴平生」 出自清代文人王士禛的《虞美人•本意》

註2: 鐵娘子樂隊,Iron Maiden,英國重金屬樂隊,成立於197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