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火熱》12 你看我下回多加錢行嗎

當晚,程策悶悶不樂地回了家。

他記得尚雲在公園裡說過的每一個字,認為她的眼光惡劣到令人髮指。

說起幹大事的潛力,他難道不比趙慈強?

她的成績蒸蒸日上,全靠他在下面忘我地托舉。

所以他的護身符在哪裡。

在哪裡呢?

程策越想越惱,一腔怒火從腳心直衝上來。

他暫時沒找到別的發洩方式,因此洗澡的時候,左手就稍微多費了點兒勁。

等他垮著一張臉走出來後,即刻一頭歪進了床鋪裡。

冷靜下來的他腦子裡糊糟糟,白茫茫的一片,一點也不想重溫剛才撐著牆粗喘的賤樣。

程策自認是個覺悟很高的人,一般很難對錢以外的東西產生興趣。

但他近來常有不祥的預感,他覺得自己會一頭栽在她身上。

永無出頭之日的那一種。

顯然,程策的愛情並不走尋常的老路。

他一個大好青年,在那方面不講究勢均力敵,而是更加注重精神扶貧。

他身不動,心猛動,對功課不靈光的漂亮女孩子情有獨鍾。

他與尚雲朝夕相對的,補課竟補出了難解的刻骨相思來。

但凡民樂社團搞排練,程策總能找到最黑暗最隱蔽的角落偷聽。

隔著一堵牆,一扇窗,一道門,他不必看,光靠耳力就知道那人是她。

程策閉上眼睛,在隆隆的心跳聲裡看見了尚雲。

他聞到她髮梢釋出的香氣,亦觸到了她微笑時淺淺漾開的唇紋。

程策心頭端著的穩,或許並沒有想像中堅定。

他一念到尚雲就通體過電,整個人輕飄飄火辣辣的,喝再多的洋甘菊茶都壓不住。

她伶俐會彈曲,那首《潯陽月夜》一聲清一聲濁,如珠玉迸落,似秋花帶雨。

可她也很笨。

那副絞盡腦汁都做不出題的樣子,又靚又憨,教他撐著桌板兩眼向上翻,氣得恨不能當場把自己的DNA掰她一半。

「來,快喝口汽水緩緩!程策你別生氣,這裡是真的沒搞懂…… 你看我下回多加錢行嗎?」

「……」

做人太難了。

他在苦苦找尋機會減免她的學費,她卻總是當面拿大票子砸他。

程策捏著那一沓血汗錢,自覺賣藝又賣身,每時每刻,都被一種激越的恥感折磨著。

當然,這還不算完。

托尚雲的福,程策的潔癖亦徹底根治了。

他兜裡的手帕,不再是擦桌擦汗的利器,而是某種表達至高情意的信物。

程策每天都把它熨得服服帖帖,疊得四四方方,唯恐它的出場不夠完美。

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揣著帕子等啊等,一直等到課間的零嘴時刻,等她咔擦咔擦地吃完那袋薯片,他再偷偷地回過身去。

尚雲心滿意足,窸窸窣窣地收拾好包裝袋,正欲低頭去翻餐巾紙,左前方猛然間捅過來一隻男人的手。

「尚雲。」

「噯!」

「保護環境,不要浪費紙。」

「……」

讓程策失望的是,尚雲對這條珍貴的帕子根本不上心。

她不曉得,他曾盤腿坐在客廳,一針一針地繞,把那個穩重又不失秀美的C繡進了小角落裡。

程策的手和趙慈一樣巧,只是精進的領域不同。

電器和馬桶之類的固然不會修,但他擅長女工。

親娘從倫敦皇冠大道十八號訂來的頭飾和帽子,若是出了什麼岔子,他都主動接活,不勞張管事費心。

不過他耐心雖好,也架不住手帕多。

真在每一條上都繡個字,那工程量也是很大的。

程策繡得直冒冷汗,原以為尚雲會看到他的姓氏首字母,會在使用的時候,心尖啾地顫上一顫。

憑良心講,他要求真不高。

然而她的心尖顫了,卻沒看到那個C。

尚雲在他肅殺的瞪視下胡亂擦完了手,立馬誠惶誠恐地把它返還回去。

「…… 這就擦完了?」

肯定沒有。

她搖頭,趕緊再細細地捋兩遍。

「對不起,下次一定不浪費紙…… 程策,我只是不習慣用手帕。」

他捏著帕子抖了抖,正言厲色。

「這不是藉口。」

「你說得對!」

「尚雲,遇事不要怕麻煩。我這裡什麼都有,你可以從現在開始習慣起來。」